光阴|北大有昆曲

北大青年2018-01-14 00:21

全文共34186分钟。

本报记者

梁梓琳 中国语言文学系2016级本科生

陈琬睿 历史学系2015级本科生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笛声响起,白衣小生手持折柳,徐徐踱步上前。台下观众或惊叹或沉迷,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叫好。

十三年前,青春版《牡丹亭》选择了北京大学作为其高校巡演的第一站,并由此掀起昆曲文化在全国高校传播的热潮。而《牡丹亭》的旋律,已经在北京大学传唱了一百年。

萌芽

昆曲教育得以进入北大,自美育始。此前,京师大学堂藏书楼虽藏有杂剧、传奇,但都被看作是淫词艳曲,有伤风化,遭监督刘廷琛一把火烧尽。1916年,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开始在北大践行美育的思想。

美育思想来自西方,但蔡元培却坚持用中国固有之艺术进行审美教育,认为这才是“真美”。再加上蔡元培本身热爱昆曲艺术,曾在观看《思凡》后评价其“有宗教革命思想”。1917年,他聘请著名曲家、《顾曲麈谈》作者吴梅为中国文学门教授,开设课程“古乐曲”。昆曲就此作为美育中传统艺术的代表,正式走进了北京大学。

1918年,蔡元培改“北京大学音乐会”为“北京大学乐理研究会”,在其下添设“昆曲门”,由学校提供经费并聘请曲家吴梅、赵子敬、陈万里为指导老师,由校报《北京大学日刊》刊登每周固定的拍曲(即打拍子,将曲子中的板眼熟记于心)场所和拍曲时间,“民国八年三月十三日日刊”即刊有“赵子敬先生,星期一二四五,四至六,理科第五教室;吴瞿安先生,星期三,四至六,理科第五教室;陈万里先生,星期六,四至六,理科第五教室。”

吴梅小像

但在当时“词曲不入仕”的普遍认知和推崇西学、反对“旧学”的风潮下,北大开设戏曲课这一举动遭到了不少非议。据吴梅的学生唐圭璋回忆:“那时一般学生都重经史而轻视词曲,以为词曲小道,研究它是不识时务,因此有的学生在笑他,有的学生在议论他。”上海《时事新报》就曾撰文冷嘲热讽地加以攻击。

顶着舆论压力,几个曲家更加坚定了要以行动征服学生和社会的想法。吴梅到教室授课,常带着一支笛子当场演奏乐曲,有时还当场唱起关汉卿、马致远等人的戏曲,吸引不少学生前来围观。

这也让学生们在近距离地接触昆曲、亲自尝试唱昆曲之后,越发感受到传统唱腔、唱词之美。1917年考入北大预科的蒋复璁就曾师从吴梅和赵子敬,他回忆:“和赵子敬学昆曲之后,我就不再唱皮黄(京剧),觉得它不是文学,没有味道。”

吴梅等人严谨的学风和丰富的教学方式很快便吸引了一批有志于昆曲的学子,乐理研究会昆曲组也随之慢慢发展起来。1920年,昆曲组成员达到三十二名,远超西乐部的提琴组和歌唱组。此前的争议被教学效果平息,昆曲在北京大学站稳了脚跟。

传承

好景不长,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受社会动荡、连年战乱等因素的影响,职业昆班大量解散,但北大的昆曲传习却没有停止。

1933年12月,在北京大学国文系教师刘半农的组织下,昆弋学会成立。学会旨在提倡和研究昆曲弋腔艺术、整理编演昆弋剧目、介绍昆弋剧团到国外演出、维持昆弋班社。到四十年代后期,昆弋班社已无力组班,偶尔的演出,也多是由曾在北大学曲的曲友帮忙串戏,才维持下来。

除此之外,北大学生及校友还十分支持昆曲艺人的事业。当时的昆旦韩世昌就曾回忆:“当时北大校长蔡元培最爱看《思凡》,常忙里偷闲来听戏。”除了校长,校内还有不少韩世昌的“粉丝”, 最著名的即顾君义、王小隐等“北大韩党六君子”,顾君义还曾为其延请吴梅授曲,并出版刊物义务宣传。韩世昌演出时,往往是蔡元培在楼上包厢听戏,学生们在楼下边看边评。

欣赏之余,校方还延请北方昆弋名角王益友、韩世昌等人来教授身段,文学院艺文研习会昆曲组(又称“北文曲社”)请来曲家许雨香授曲。1942年考入北大的刘保绵回忆,组内同学常去许雨香家中练习,许吹笛,许的女儿教他们如何唱、如何运用大嗓、小嗓。一般吃完晚饭便开始,九点钟结束,当时许雨香已经年过六十,中途体力不支便由儿子许承甫替代。

1942年北文曲社联欢合影(前排右一为王益友,右五为许雨香)

新中国成立后,稳定的社会环境和“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让昆曲有了新的发展空间,北京大学里喜爱昆曲的教员再次聚到了一起:林焘、杜荣、朱德熙等先生与清华大学汪健君等曲家组织起北京昆曲研习社西郊小组,定期在一起拍曲。

类似的拍曲活动在文革期间一度中断,直到70年代末,少数教工又凑在一起开始拉拉唱唱起来,有时还会邀请感兴趣的学生一同参加。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1979级校友王洪君就曾受老师林焘邀请参加每周的活动。起初活动没有固定场所,还曾在临湖轩拍曲。活动时,一边是北大的各位老先生,拿着线装的曲谱,跟着北昆名家王大元的笛子唱各自拿手的唱段;一边是学生们,一句一句地跟随拍曲。据说当时经常可以在燕南园听到林焘、杜荣的一吹一唱。

复兴

1990 年11月,在文化部“振兴中国传统艺术”的号召下,北大美学与艺术研究中心率先召开了“中国传统艺术系列研讨会”。虽然规模不大,但算是拉开了文革后北大校园里研究振兴戏曲活动的帷幕。

其实在此之前,北大昆曲教育的受益者已经开始承担起复兴昆曲的责任。中国语言文学系1941级校友俞琳曾师从王益友学曲,八十年代他就曾倡导组织全国昆曲培训班、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等,还在1986年制造了一个全国范围内的昆曲发展高潮。

当时,北京20余所高校联合成立了“振兴京昆艺术学会”,主要由各校教工每月轮流在一所大学里进行半天清唱,但学生参加的不多。心理学系教师骆正从校刊通讯上知道部分北大学生会成立了学生“振兴京昆协会”并已经活动了一段时间、常组织学生去海淀区俱乐部学戏后,便告诉了协会负责同学艺术学会每周的活动时间和地点,邀请他们一同参加。

此后,每周五晚上就开辟为了学生京昆协会的单独时间,有清唱、拉琴种种活动形式,有时还由比较熟悉的同学向初学者讲授有关的基础知识。每周六下午则是教工和同学的共同时间,除拉唱外,教工中的老戏迷常常帮助同学们说戏或修正唱腔。哲学系教授楼宇烈任北京昆曲研习社主委时,就曾在校内组织定期拍曲。

1991年,北大京昆社在第一教学楼的215教室正式成立。爱好昆曲、京剧的学生终于有了一个固定的活动组织,可以以戏会友,交流曲艺。

此后,京昆社不仅连年在学校办公楼礼堂上演昆曲曲目,还多次受邀参加校外活动,如为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节目录制视频、与其他高校进行联谊演出等,向全社会展示了北大的昆曲文化。

中国语言文学系1997级校友徐德亮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所见京昆社排戏的场景:“魏姐姐高媚的嗓子,贵老板沉稳的做派,年轻的琴师,还有一位嘻嘻哈哈学‘太后’的刘老师。卫东先生呐喊一声‘丫鬟,丫鬟!’,从外边叽叽喳喳地跑进来两个小女生站立两厢。”

而不久后,“排戏的疯狂”也开始展现了出来。据徐德亮回忆,三个月里整个社团共排了大小七出戏,每一天都离不开排戏,让他感慨“专业剧团也不过如此了吧”。更令他感动的是义务教学的张卫东老师,每天顶着大太阳往北大跑,还曾凌晨四点起床来教大家如何喊嗓子、如何用气、如何练腰腿。

徐德亮参与京昆社演出

除了表演,北大的课程体系中本身也包含了昆曲鉴赏。早在90年代,心理学系教授骆正就开设戏曲欣赏公选课,从心理学角度解读京昆名剧。2009年,白先勇与艺术学院教授叶朗开启了“北京大学昆曲传承计划”并随后设立《经典昆曲欣赏》课程。曾经在北大零散分布于讲座、演出、社团活动的昆曲学习随着课程的开设建立起系统性。

“我朱买臣,娶妻崔氏,自幼苦读经文……”昆曲表演艺术家、昆曲老生代表人物,74岁高龄的计镇华几乎是《经典昆曲欣赏》的常驻嘉宾。他常在课上当场表演他的代表作《烂柯山》,往往第一句开口念白就惊起一片掌声。

不仅是他,许多昆曲名角都会来到这门通选课的课堂,进行两小时的昆曲鉴赏教学,也不乏名作选段的表演。等到下课,全场学生往往是纷纷起立鼓掌,并上前围住讲台,请求合影和签名。

一百年来,这样的热闹场景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北大昆曲课堂上。

《北大青年》曾于2017年5月发布稿件《视界|北大昆曲课:戏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介绍北大昆曲课堂,在此以供参考。

参考资料

陈均:《“北大与昆曲”谈片》,北大校友网,2016

邹青:《民国时期校园昆曲传习活动的开展》,文艺研究,2016

骆正:《北京大学弘扬传统戏曲文化的途径》,戏曲研究,1994

徐德亮:《离开京昆社的日子》,2001

唐圭璋:《回忆吴瞿安先生》,1957

黄攀伟整理:《京昆社社史》,北大未名BBS,2011

封面图来自北京大学京昆社

微信编辑|吕欣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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